苏兰那个时候,在陶笛上放了咒灵,又取了女孩的血,做了血检,在爱神回归的第一天,让人曝光她魔族的身份。
苏兰勾起唇,轻声说:“你输了,苏酒。”
……
苏兰走了。
女孩想,其实不是什么自投罗网,也不论什么输赢吧。
只是那天。
爱神他想要一朵喜欢的郁金香。
*
女孩在牢狱里,有点害怕。
她在地球,也曾是被捧在掌心的姑娘,虽然年少波折,但幼时也曾受尽宠爱。
夜半无人,她睡得很冷,只能起来,打了个哈欠,鼓着脸揪了几根稻草编稻草小人,编了俩小人,开始玩过家家,还玩的挺开心的,渐渐忘记了害怕。
她不是个喜欢怨天尤人的性子,她奉承的信条一直是过好一天就是一天。
哪怕明天是最后一天。
沉重的牢门传来吱呀的声响,是米哈伊尔。
“哦?挺开心的?”
他回归了神位,不再是少年模样。
男人高高在上,一身深黑制服勾勒他身材完美,如同天神,看见女孩自得其乐,他却仿佛被扎到了眼睛,用尽了所知的恶毒,“在这里也能笑,你就这么贱?”
女孩把两个稻草人攥在掌心,躲在角落里看他。
他扯了扯唇,“现在害怕了?”
女孩点了点头。
“……真可怜。”
他走近她。
他身上有着淡淡郁金香的香味,垂下眉眼看她,他的神情似乎有些焦躁,却又按捺着什么。
他说:“你求我,我就原谅你。”
女孩犹豫了一下,小声说,“求求你。”
陶笛里会有咒灵,思来想去,是她疏忽不察,对他不起,所以说:“对不起。”
谁知她不道歉还好,一道歉,米哈伊尔勃然大怒,像是被踩了痛脚的猫,恨之入骨。
他宁愿她什么都不承认,也不要她真的道歉!!
他按捺着愤怒和恶毒,一字一句说:“你还有什么想说的,统统说出来。”
女孩便把咒灵是苏兰下的这件事说给了米哈伊尔听,然而男人听完,嘲讽的笑了。
“真是不错的故事。”他冷漠的评价:“俗套至极。”
女孩微微睁大眼。
下一刻,她整个人都被摁在了墙上,他仿佛按捺着力气,眼睛通红的看着她:“不愧是流淌着魔族血的卑贱者,到这种地步了也不忘栽赃陷害别人。”
女孩瞳孔一缩。
“听得到吗……那些要伤害你的人的呼喊,那么多天,是不是都很痛苦啊。”
他说着残酷的话,“那些匿名信,那些要杀了你的人,那些疯狂的粉丝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男人贴着她的耳朵,如同魔鬼的低喃:“我都知道。”
“我故意不回去的。”
“好可怜啊,真的一直在等我。”
“见我回来,是不是很高兴?”
“但是,很不幸,我和那些人一样。”米哈伊尔似乎要见她痛苦,他的话淬着毒,带着刮人的刀,势要刮掉别人心里的血肉,“都想你粉身碎骨,死无葬身之地。”
……
话不投机半句多,女孩不再解释,她没觉得心痛,也没觉得失望,她对爱神的道德标准本就没抱希望,只是有点害怕。
她犹豫忐忑,小声问:“你会杀了我吗?”
男人已经走到了牢房门口,伴随着很多凄厉惨叫声,他背对着她,只留下了一个字。
“会。”
*
祭旗之前,可以满足死刑犯一个愿望。
女孩的愿望很简单,就是回家看看。
“我想看看我养的花。”
“如果可以的话,我还想贴个小纸条。”
她声音带着一点小小的期待:“以后花朵没有人照顾,它长得过分了,希望邻居们可以不要介意。”
于是他们同意了她的要求。
苏酒跟着女孩,她也想多看一眼那个美好的,有着漂亮蔷薇和秋千架的小院子。
然而入目的,却是一片还在燃烧的残骸。
雪白的院墙被烈火烧得焦黑,空气中都是难闻的烟尘味道,曾经欣欣向荣的蔷薇花,全部化作了尸骨不剩的灰土,玻璃盆栽也被熏黑,里面的多肉也被蒸干了所有的水分,枯萎蜷缩成了老人的手指。
女孩怔怔的看着院子,似乎没反应过来。
这里的一砖一瓦,一树一花,都是她亲手种下,为回家努力的每一天,都在期待它们好好长大。
烈烈的火焰映着她唇色苍白。
——她不一定如她所演那般深爱爱神。
——但无论她在哪里,她一定热爱她的生活。
这是她在这个世界留下的痕迹,无论死去还是离开,至少,她要体面的和过去所深爱过的生命一一道别。
可是,什么都没有了。
也许是火焰太烈,她连眼泪都流不出来。
*
祭旗的日子,是个艳阳天。
女孩在台阶下,身上捆着沉重的枷锁,身边是跟她一样被抓出来的魔族,和披着重甲的神兵,她稍稍挣扎一下,那一枪能戳死一双的枪樱,就对准了她的喉咙。
她小声的喊他的名字,“米哈伊尔。”
他以前说,要是有危险,叫他的名字,他可以勉为其难的,保护他一下。
她不要他保护,她只是,很想问问她,她那院里的花,还可以再救救吗。
旁边有士兵暴躁说:“就你这个杂种,也配称呼爱神大人的名字!!?”
台上的神明倦懒冷淡的垂下眼皮,看着她,露出了傲慢冷酷的笑来。
“再教你一次,你应该叫我……爱神大人。”
她张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米哈伊尔冷漠道,“既然那么不会说话,那就杀了祭旗吧。”
锋利枪樱穿喉而过的痛苦,一瞬间让她浑身都战栗起来。
那一瞬间。
旁观的苏酒,和女孩的精神重叠——
她最后一眼,是神明微微睁大,似乎震惊的眼瞳。
随后,便是一片浓墨般的黑暗。
*
米哈伊尔被噩梦惊醒,胸口发疼,他深深呼吸,额头都是冷汗。
他做得噩梦很熟悉,每一个细节,都淋漓尽致。
太阳绚烂的刺眼,金色眼瞳的女孩如同折颈的天鹅,凋零在了那个艳丽的夏日。
鲜血如泼洒的酒液般缓缓流淌。
他见过很多魔族的血,但没有人一个人的血,比她的更刺眼。
只是想想,就心神俱裂。
米哈伊尔胸口又开始痛了,他捂住胸口,死死闭上了眼,呼吸都苦难起来,深蓝色的眼瞳泛起红色,大颗大颗的泪水控制不住的流淌出来,但他捂住嘴巴,整个人都显得有些疯狂。
他愤怒的,像是困兽:“她没有死!!”
然而脑海里另一个声音轻声呢喃:“她死了,你杀死了她。”
米哈伊尔眼睛红了,痛不欲生。
被金笼困住的sss级神格梦魇黄金鹿,显然知道怎么折磨他。
它知道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,也知道他心中最在意的东西,只要灵魂稍有懈怠,它就会一遍遍的重复着他刻意想要忘记的过去,一遍一遍的对那片柔软的地方下最狠的刀来凌迟。
米哈伊尔控制不住的想起,她的血染红了爱神殿的地板,那样鲜艳,凄绝。
她死前最后四个字。
在喊他的名字。
怯懦的,小声的,祈求的。
——米哈伊尔。
她想说什么?那个时候——她想对他说什么?
她的未尽之言,他再也不知道。
而她死后发生的一切,却在他的脑海里,栩栩如生,念念不敢忘。
*
女孩的血流淌了一地。
匆匆赶来的木神满眼都是惊愕与不可置信,手里的蜡笔落在了地上,摔得粉身碎骨。
她唇色发白:“您做了什么……”
米哈伊尔:“只是死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魔族混血罢了。”
他是在这样说服自己的——好像这样说的话,就能掩饰住内心那突然空掉的,突然茫然的,突然的不知所措。
和她那么相似的一张脸,所以死掉了,也会心痛吧。
他定了定神,想,这只是个替身罢了。
爱神听见自己冷漠的说:“拖下去吧。”
“住手!!”
一直温婉的木神第一次冷了漂亮眉眼,她盯了他一会儿,慢慢把手里找到的蜡笔盒子给他。
她轻声说:“您要找的东西,我替您找到了。”
米哈伊尔看到了蜡笔盒子。
那是他苦苦寻觅多年之人的信物。
可是他内心空空茫茫,满脑子都是刚刚死去的姑娘盯着他的金瞳。
他想,一定是太高兴了,所以,连狂喜都来不及吧。
米哈伊尔定了定神:“找到主人了吗?”
是了,一定是找不到那个人,所以随便看见一个混血的杂种,就能当成那个不可替代的人,还因为相似的人死掉而难过。
是的,一定是这样。
他只是被伤了心,只要把那个人找回来,他就能得到他想要的东西,一切心伤都能迎刃而解。
绿发的女人不吭一声,她温柔的眼瞳慢慢爬上了悲伤,望向了往满是血泊的地面。
那一霎那。
明明艳阳高照,米哈伊尔背后却慢慢爬上悚然的凉意。
他听见木神温婉的声音。
“她在那里。”
米哈伊尔:“莉卡丝,不要开这种玩笑。”
“我没有开玩笑。”木神声音平静的望向少女的尸身,“她就在那里。”
“我从垃圾回收站那边,找到的这盒画笔。”木神说:“还有一堆坏掉的积木。”
那都是苏酒的东西。
“……”
米哈伊尔却仿佛微微松了口气:“你撒谎。”
他很清楚,地上那个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替身罢了。、
虽然苏酒骗了他,但她于他有救命之恩,恩过相抵,罪不至死。
所以他找了替身来代替她受刑。
“她想用咒灵杀我。”米哈伊尔垂下眼,不在意的说:“如果是那个人,她一定不会这样做。”
这个世界上,只有那个人,无论他是什么样子,她都期盼他活着。
“是的。”
木神的视线,缓缓的望向了一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却对着苏酒尸骨满脸傲慢不屑的苏兰:“您也知道,她不会这样做。”
米哈伊尔的视线也落在了苏兰身上。
而就在此时,水神匆匆过来:“殿下!在国王的地下室里,搜到了巫毒蔷薇花!!”
巫毒蔷薇花。
米哈伊尔知道,自己会一直头痛不止,就是因为这花的诅咒。
可是这个东西,从国王那里被搜了出来。
他忽然想起,在他受伤藏匿的时候,苏兰的母亲钟烟,与叛神的国王联系密切。
当时以为是苏兰作为他的未婚妻,所以钟烟是被威胁——可是现在,水神告诉他,在国王那里搜到了很多巫毒蔷薇花。
巫毒蔷薇花的诅咒能让神格与□□剥离,日日头痛,而这种头痛,只有苏兰的神格梦魇黄金鹿能够缓解。
之前认为钟烟遭受威胁,可是换另一个角度想,会不会早就与国王合谋——
而之前,神狱之中,苏酒说,是苏兰在她的陶笛里放了咒灵。
难道她没有撒谎?
如果她说的是真的,那么苏兰必然不会放过她——
……
爱神下意识望向地上尸体,而士兵们正准备把女孩的尸体拖走——
米哈伊尔仿佛意识到了什么,瞳孔一缩:“滚!!!”
他一挥手,士兵们喷出一口血,踉跄滚开老远,米哈伊尔冲下神座,在众目睽睽之下抱住了少女,他颤抖着手,去摸女孩的脖颈,却没有摸到那颗替身应该有的痣。
这不是他给苏酒找的替死鬼。
这就是苏酒。
苏酒本人。
那个温柔爱笑的姑娘,因为他的一时疏忽,就这样死在了一个灿烂的艳阳天。
明明艳阳高照,米哈伊尔如坠冰窟,浑身冰凉。
……
灿烂的太阳因为神明的情绪,遮蔽上了黑暗的云彩,艳艳的夏日,飘起了冰冷的雪花。
围观的民众们不明所以,吵吵嚷嚷,米哈伊尔却什么都听不到了。
高傲冷漠的神明死死抱住了已无生息的姑娘,唇色苍白战栗,第一次恍惚懂得了痛难欲生的滋味。